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到长案前,朝阁老们各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面朝在场的所有人,俨然一副领头上奏的架势。
「诸位同僚,镇海伯的奏疏,下官仔细研读了三遍。」
王湘朗声道:「分舰队之制,炮术优先之论,表面上看是练兵之法,实则涉及朝廷钱粮的分配大计。」
「第二舰队尚未成形,船未齐丶人未满,便要先加四成训练费,这是什么道理?」
「镇海伯年轻气盛,急于建功,这可以理解。但朝廷的银子,不能这么花。」
几位御史频频点头,显然是认同王湘的说法。
大家都偷偷看张居正,在场的人都知道镇海伯和张居正的关系,王湘如此攻击张敬修,张居正却依然面无表情。
王湘继续说道:「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先核清济州军港已拨钱粮的去向。实弹训练消耗了多少火药?炮手的命中率到底如何?现有的训练方式是否得当?」
「这些帐目不清,就贸然追加经费,那是把朝廷的钱往水里扔。」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陈懋,带着一丝得意。
其实这套话术,就是陈懋奏疏中的,现在王湘当众说,就等于是抢功了。
对此,也有一些御史看向陈懋,显然是为陈懋鸣不平。
但是陈懋依然沉默。
陈懋也不是第一天当言官了,他当然知道是王湘抢功。
但是这一切正中他的下怀,抢功好啊,就怕你不抢功劳!
其实他这一招也是比较险的,主要是这份奏疏还是攻击了镇海伯张敬修,对他的名声造成影响了。
陈懋相信,张阁老是有政治智慧的,能明白自己的想法,但是涉及到了儿子的声誉,张阁老会怎么看自己?这不好说。
事情是办成了,但是张敬修的名声也变成了褒贬不一,那身为人父是有气的。
现在好了,王湘抢功,那这件事就成了王湘的事情,张阁老有怨气,那也是冲着王湘去了。
阁老们都没有说话。
张居正依然面色如常,似乎对谁起草的奏疏并不在意。
苏泽的目光在王湘和陈懋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看出了什么,却也没有点破。
王湘见无人反驳,气势更盛,又说了几句关于水师经费的话,语气俨然已是今日议事的主角。
陈懋继续沉默,这下子连几名年资轻的御史都有些愤懑了。
如果不是在内阁议事,怕是已经有人跳出来指责王湘抢功劳了。
王湘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他环顾四周,看到几位御史频频点头,看到户部侍郎若有所思地捻着胡须,心中颇为满意。
「下官说完了。」王湘朝几位阁老拱手,「请阁老定夺。」
等到王湘说完,首辅高拱又问:「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王湘为了抢夺功劳,把事情都说了,谁还能有补充的?
他甚至连怎么查帐,都已经做了详细的预案。
而陈懋又低着头不说话,王湘脸上露出得色。
果然还是太嫩了!
就算是攀上苏泽这高枝儿,陈懋也是个没出息的,抓不住这个机会。
高拱又问:「诸位阁老,诸位重臣呢?」
内阁值房内,气氛凝重。
张居正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阁臣,平静的说道:「此事涉及犬子敬修所上的第二舰队章程,以及济州岛军港的预算开支。按朝廷规制,下官当避嫌。」
他顿了顿,拱手道:「下官请回避此次廷议,待诸位阁老议出结果,下官再行奉行。」
此言一出,议事堂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高拱眉头紧锁,看向张居正的目光中带着审视。
他与张居正共事多年,深知他的性格,张居正从不做无谓之举,此番主动请避,必有深意。
高拱很快就也明白了张居正的想法,这是以退为进。
高拱又看了一眼苏泽,再看看张居正,决定这一次推张居正一把。
高拱缓缓开口:「张阁老,你乃专务财政的阁臣,掌户部大计。第二舰队之预算,关乎水师扩军全局,岂可因一人之故而避之?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令郎虽在济州岛主持舰队筹建,然所上章程乃是循例而行,非为一己之私。你若避嫌,反倒显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了。」
张居正微微欠身:「元辅所言极是。然朝廷法度,避嫌乃防微杜渐之意。下官掌户部,若为犬子之事多言,恐落人口实。」
高拱声音沉了下来:「你张阁老执掌户部多年,哪一笔银钱不是用得光明正大?如今第二舰队正是用钱之际,你若避了,这预算谁来做主?难道要等登莱船厂的工匠停了工,等济州岛的水师官兵饿肚子,再来议谁该避嫌不成?」
高拱的目光扫过其他几位阁臣,语气不容置疑:「本官以为,张阁老当以国事为重。此事非但不应避嫌,还须你亲自掌总,方能服众「」
口雷礼点头附和:「元辅所言有理。张阁老,如今水师扩军乃是朝廷大计,第二舰队的预算关联南洋全局,你若避了,许多细节无人能接。」
张居正沉默片刻,仿佛在权衡着什么。半晌,他缓缓抬起头,神色郑重:「既然元辅与诸位阁老都如此说,下官便不再推辞。」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下官有一言,请诸位阁老细思。」
众人目光落在他身上。
张居正道:「第二舰队的章程,犬子确实参与其中。然章程之优劣,舰船之得失,当以实事检验,而非因人而废。下官恳请朝廷派出干员,前往济州岛查勘帐目,核实开支。」
此话一出,值房内的气氛又是一变。
高拱眉头微挑,看向张居正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探究。
张居正继续道:「查帐,是为了给朝廷一个交代。但下官要问一句,自登莱建船厂以来,朝廷在水师上投下的银钱,已有数百万之巨。六艘千料战船尚未完工,十二艘护卫舰的龙骨刚刚铺设,济州岛军港的船坞才扩建了一半。」
他声音渐渐沉了下去:「若因帐目之争,中途砍掉这些项目,那已经花出去的银钱,岂不成了打水漂?」
值房内陷入沉默。
高拱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张阁老此言,确有道理。」
他看向窗外,目光深远:「第二舰队不是小事,是大明水师未来二十年的大计。若是中途而废,伤的不只是一支舰队,更是朝廷的信誉和国力的根基。」
这时候,沉默的陈懋说道:「首辅,诸位阁老,诸位大臣,下官有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