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大陆南部。
「永夜南部白虎四号前线。」
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已沦为废墟的防线上,身旁两只体型巨大伤痕累累的鳄鱼趴在地面上大喘着气。
早已沦为废墟的防线上堆满了无数诡物尸体。
而在前方。
是从海底登陆,愈来愈多的诡潮,只是没有发起冲锋,而是集结在一起。
「怎么称呼?」
诡潮中走出一个体型巨大的诡皇,而坐落在其肩膀上一个身材矮小的诡物跨越数千米望向中年男人,声音响彻天际:「给个名号。」
「就叫我...那位吧。」
中年男人站在废墟防线上,低头望向手里的三尺青锋轻笑着。
他没有名字。
一直想等找个合适的时机取一个正式点的名字,但一直没等到这个合适的时机,既然大家都叫他那位,索性就叫那位吧,也听顺口了。
「那位。」
坐在诡皇肩膀上的这只瘦小诡物,面色毫无波澜的平静道。
「老夫我征战无数,倒是第一次见过陨落的天道还能化为人形,而且还有了自己的情感。」「你拦住了我们两天一夜。」
「我们杀不了你,你已超脱轮回,沦为不死存在。」
「但」
「我手下还有很多诡物,你的剑却好像有些不利了。」
中年男人没有讲话,只是继续低头望向手里的青锋,下意识偏头遥望西北方向,那里是江北,算是他的。家吧。
永夜南部白虎四号前线。
在第一夜诡族发起总攻之日,便已沦陷。
他路过此地。
见此情景。
本想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快点赶回江北,回家一趟,顺便让跟着自己受苦这么久的两个家伙见见自己孩子,但. ..跑了一半,又还是回来了。
他还是见不得诡物大肆屠戮人类。
他从昨夜杀到今夜。
杀了两天一夜。
长达78公里的防线,无穷诡潮,他一个人守住了。
只是。
此时好像身体有些没有力气了。
好像回不去了。
还没回江北看看,还没再次坐在无名山上发呆,还没无奈的望向这两条家伙比谁挖的粪坑更大更深。唯一一个好消息,就是他脱困后,看见了那小家伙活的好好的,呆在江北。
尤其是在得知凡域镇守江北,永夜大陆开启大撤离计划,所有人类和资源都在撤向西荒岛时,他就更得守住这里了。
「有意义吗?」
站在诡皇肩膀上的那只瘦小诡物嘴角闪过一丝讥笑道:「就算你拦的我们又如何呢,其他防线你顾及的过来吗?」
中年男人偏头望向远处诡潮中那只和他对话的瘦小诡物突然笑了起来:「你真的.好小一只。」「放肆!」
这只诡物瞬间面色阴沉下来:「我们皇族以小为尊!」
「是吗?」
中年男人笑的愈发开心起来:「那为何要站在诡皇肩膀上和我对话呢,是怕我看不见你吗?」这个站在诡皇肩膀上的诡物眼里凶光更胜,但还是迟迟没下令继续冲锋,海底那些没有灵智的诡潮根本不敢冲击这个男人,他只能让自己手下大军冲锋,但他手下的诡物,死一个他都很心疼。
「算了。」
他突然也笑了起来:「口舌之快一直是你们人类更擅长一点,既然你愿意在这里耗着,那我就跟你耗着,我不着急。」
「咱们慢慢玩。」
「又错了。」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我可不是什么人类,这是一错。」
「我没打算跟你在这里耗着。」
「这是二错。」
下一刻一
只见男人擡起头望向距离他数千米远站在诡皇肩膀上的那只瘦小诡物突然再次笑了起来。
「你距离我太近了。」
「这是三错。」
这只站在诡皇肩膀上的瘦小诡物脸色瞬变,几乎是第一时间便跳下诡皇肩膀,快速朝诡潮深处逃去,这两天一夜,他明明判断出男人最远的攻击范围波及不到他这里才对。
但已经晚了。
他突然感觉被阴影笼罩。
下意识擡头望去。
只见一柄极其巨大的锤子,正突兀悬浮在他头顶上空,朝他重重砸下来!
「轰!!」
地动山摇。
一个巨大的锤坑浮现在诡潮中央,那只瘦小诡物包括那只被遗弃的诡皇和范围内的一众诡潮,在这一锤下,被齐齐砸成肉酱!
一击之下。
身旁诡潮纷纷朝海里逃去。
如往日他坐镇江北那般。
「恩」
中年男人望向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终于等到你露头了,小小一只说话还挺狂。」远处的锤子快速缩小并朝他激射而来。
男人一把抓住。
塞进怀里。
才重新拎着手里的三尺青锋,朝下一道防线走去,今夜暂时不需要管这道防线了,而在天边不知何时浮现出红云,那红云刺穿永夜,洒落着血雨。
天地间隐隐有悲音传来。
男人见状,撇了撇嘴,不就是燃烧了一点天道精血嘛,这种天地异象整的他快死了一样。
而且他真的很想辟一个谣。
首先。
只有有灵智的诡王丶诡皇陨落后才会有天地异象,海底的那群诡王诡皇陨落后是不会有天地异象的。最重要的。
到底是谁传的,那天地异象是,天地为诡王陨落而泣。
这不纯扯淡。
这里的天道是永夜大陆的天道,怎么会为诡王陨落而泣,那是开心好吗?
真的是,也不知道是谁乱传的谣言。
还天地而泣。
他一个诡物也配。
「喂。」
「真不用将你俩送回去?」
他偏头望向跟在自己身旁的两条鳄鱼。
「别叫我们喂。」
其中一条体型较大的鳄鱼有些不爽的闷声道:「那陈凡到底会不会起名字,凭什么给我孩子起名叫喂喂?这是什么破名字啊。」
「我现在听见这个字就来气。」
「就是。」
另外一条鳄鱼今日也颇为少见的不反驳,而是颇为认可的点了点头,愤愤不平道:「我取的小花难道不好听吗?」
「其实感觉都一般。」
中年男人笑嗬嗬的朝前走去,每跨一步都是数里远。
天道不会被杀死。
但天道精血燃烧没了,也就死了,他还剩两滴。
还行。
够用了。
他时常感觉自己是个异类,按理来讲天道不该有情感,他有了,按理来讲上次自爆后他就该陨落,但他以一种奇怪的状态活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但就这么着吧。
差不多得了。
身旁两条鳄鱼如往常一样斗嘴了半晌后,那条体型较大的鳄鱼沉默许久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老大,陈凡他们找到了一个新大陆,应该就是老大你的那个大陆,你曾经是那座大陆的天道。」「你要不跟着凡域一起撤回新大陆吧。」
「那是你家。」
「那不是我家。」
男人摇了摇头,漫不经心的轻声道:「那里的天道已经死了,对如今的我来讲,永夜大陆才是家。」「老大,当天道是种什么感觉?」
「挺无聊的,一睁眼一闭眼就数百年过去了。」
「都身为天道不能想干啥就干啥?」
「你想多了,天道是没有情感和欲望的,连实质都没有,什么也不会干。」
「那听起来是挺无聊,感觉比我们被困这么多年都要无聊。」
「真要是这样比起来的话,那确实比你们要无聊的多,毕竞你们还有彼此可以玩,我那个时候可是什么玩的都没有。」
「喂,老大,你这样说就很奇怪了。」
「不要叫我喂!」
「老大,你刚才还叫我们喂了呢。」
「一码归一码!」
永夜西部玄武七号前线。
今夜是诡潮发起总攻的第二夜。
永夜大陆已有四成区域,彻底沦陷。
没有支援。
没有后勤。
所有防线背水一战。
而「永夜西部玄武七号防线」也到了弹尽粮绝的这一刻,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但这道防线所储备的诡石已经快消耗完毕了。
炮塔渐渐熄火。
越来越多的诡潮,肆无忌惮的发起冲锋。
城破只在一念间。
「该我们上场了。」
盘膝坐在城墙上的裘老缓缓起身,动作迟缓的褪去上衣,如同剥落出一片枯死的树皮。
当最后一片布料滑落。
他枯瘦的上身,暴露在永夜的风中。
他已经老了。
很老了。
肋骨根根分明的凸起,随着他沉重呼吸微弱起伏,肌肉虽然乾瘪,但如老树根茎般紧紧拧结在皮肤下,在昏暗光线下勾勒出硬朗线条。
「怎么样?」
裘老偏头望向一旁的天一,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笑着道:「虽然老了,但这体格看可的还行?」「老师风采依旧。」
「不如以前了。」
裘老长吐一口气,站在寒风中活动着筋骨有些恍惚道:「我这一辈子没什么成就,挺失败的。」「当年你师母让我瞒着自己孩子是守夜人的事,不想让他加入永夜殿,但我那时有些犯轴,一直想着别人的孩子都能去牺牲,为什么自己的孩子不能牺牲。」
「事后你师母和我分道扬镳。」
「死在他乡。」
「有的时候想想其实也挺蠢的,永夜殿真的差这么一个守夜人吗?」
「算了。」
寒风中。
裘老嘴唇歙动着,欲言又止的轻叹了口气,像是给自己这辈子画了一个句号般,虽然不满,但也就这样了。
伴随着他缓缓吸气,伛偻的脊椎一寸寸挺直。
骨节爆发出炒豆般的劈啪脆响,紧接着皮肤下快速浮现出金红色的炽热光芒,宛如有岩浆在乾涸血管中开始重新奔腾般。
「走了。」
裘老就这样丢下了最后一句话,像在和老友告别。
他开始奔跑。
沿着城墙朝北侧奔跑,起初缓慢,但三步后,速度骤然提升,那是一种将毕生生命浓缩为短暂燃烧加速度的决绝。
火焰开始渐渐溢出体外。
每一步踏出,都会在城墙上留下一圈火焰涟漪。
直至
当速度来到顶峰时,已不见裘老身影,只见一团金红色的太阳悬挂在高空中,宛如一道逆行的金色流星,直直撞如墨般的诡潮深处。
所过之处,无数鬼物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灰烬。
天一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的望向老师离去背影。
他依稀自己刚加入永夜殿西部行动组的时候。
墙上挂着一副对联只有上半句,没有下半句。
「纵然婷蟒入海。」
他问老师下半句呢。
老师说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就当做永夜殿西部行动组的口号,后来他补上了后半句,他说我亦燃血焚天如何。
老师很开心。
笑着说就这句,后来这句话就挂在了永夜殿西部行动组总部。
再后来。
他才知道老师也是特殊修行者「火行孙」,所以老师才会很喜欢后半句。
他又再次偏头望向北边西荒岛的方向。
嘴角微微上扬。
那段日子,挺值得回味的。
可惜了。
他其实挺喜欢种田的。
恍惚间。
金黄色的火焰在他体内开始快速流淌,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充斥着他体内,他最后看了一眼老师离去的背影,低喃着。
「纵然酹蟒入海,我亦燃血焚天。」
伴随着皮肤表面的金光越来越盛,直至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一团人形的行走烈日,他的呼吸渐渐破损起来,每一次吐纳都会喷出带着火星的金色雾气。
他开始朝防线南侧跑去。
速度越来越快。
直至同样跃在空中,鹰击长天,撞向诡潮。
这一刻
两颗太阳,在永夜西部玄武七号前线绽放。
防线上。
无数守城的士兵,面色沉默的注视着这一幕,他们知道,这种大人物有无数种活下去的机会,如果想要撤离,这些大人物可以在第一天就撤到西荒岛去。
但这些大人物没撤。
而是留下来和他们一起断后。
总得有人断后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