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口井出水后,施琅没有回木棚歇气,直接点了六名老兵,带着赵海往上游细流去。
这条细流从北坡灌木间穿出,绕过一段碎石坡,再被前埠用竹槽和木板引入储水桶。平日里看着不起眼,水量也细,可真要被人截了,前埠的两口井立刻少一半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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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琅蹲在溪边,用刀尖挑开一团烂叶,水下露出几块被踩动的软泥。他伸手按了按,泥里还有一点新鲜脚印的轮廓。
赵海立刻俯身细看。「不是咱们的人。脚掌窄,没穿靴,像土着。」
施琅抬头看向灌木坡。「多久?」
赵海摸了一点泥,在指腹捻开。「昨夜到今早之间。看不出是哪一支,也可能只是路过取水。」
「路过也要记。」施琅站起,朝身后老兵道,「这里设第一处暗哨。三人一班,藏在那片倒木后,不许生火,不许砍新枝。看见人靠近水,不急着开铳,先看他手里有没有东西。」
老兵应声,立刻带人去倒木后清理位置。
赵海沿着溪流往上走,拨开一片带刺灌木,发现细流在前方分成两股,一股从石缝里渗出,一股从更高处的草坡流下。草坡旁有一条很浅的兽道,脚印杂乱,既有小鹿,也有人踩过的痕迹。
「这里要放流动哨。」赵海指着兽道,「若有人从港镇东侧绕林子过来,不必走大路,顺这条兽道能摸到水源上头。固定哨未必看得见。」
施琅看了一眼地形。「你的人出?」
「出两名夜不收,再配一名水手。」赵海道,「夜不收看路,水手认水槽和截流痕迹。每两个时辰换一次,不走同一条回路。」
施琅点头。「照办。」
他又往上走了一段,见石缝出水处上方有个小凹坑,若有人把死兽丶粪污或者毒草塞进去,水流能一路带到前埠。施琅脸色一沉,转头对亲兵道:「这里设第二处暗哨,位置比第一处更隐,别只盯人,也盯水色。水忽然变浑丶变臭丶漂油花,都先拦下,别让它进桶。」
亲兵问:「若发现投污的人?」
施琅的声音冷下去。「能活捉就活捉,不能活捉就射腿。我要知道是港镇派的,还是哪支土着拿了西夷的东西。」
赵海没有反对,只补了一句:「若对方是孩子或女人,也别放近水口。土着送东西不分男女,西班牙人也可能逼他们来。」
施琅看他一眼。「你来写哨规,我来骂人执行。」
两人回到前埠时,郑森和何文盛已经在粮仓旁等着。第二口井的水桶排成两列,桶口盖布,布上压着小木牌,写着取水时辰和沉淀次序。
何文盛听完上游脚印和水口凹坑的情况,立刻在册子上另开一页,写下「水源守备记录」。
他边写边问:「第一暗哨三人,第二暗哨三人,流动哨三人,一日几班?」
施琅道:「三班。夜里加一班巡查,不固定时辰。」
何文盛笔尖不停。「每班姓名丶交接时刻丶见到脚印丶水色丶牲畜尸体丶陌生土着,都要写。若无异常,也写无异常。」
曹七正好抱着一捆草袋从旁边经过,听到这里脚步一顿。「水流清不清,还得写?」
何文盛抬眼。「写。」
曹七把草袋往地上一放,忍不住道:「何大人,喝口水也要写册子,你这册子迟早能垒个炮台。」
「能垒炮台也比人渴死强。」何文盛把笔搁下,语气不快不慢,「远征万里,死在没水丶烂伤丶脏帐上的人,未必比死在火枪下的少。你想让士兵守栅,就得让他们知道水有数丶药有数丶功也有数。」
曹七被这话堵住,张了张嘴,最后抓起草袋重新扛上肩。「行,记清楚些。将来分田分赏,别少了老子的井水功。」
郑森听到「分田分赏」,转头看向何文盛。「功过册和水册分开,但能互查。挖井丶守水丶煮水,都记小功。偷水丶污水丶谎报,也记。」
何文盛点头。「我会在功过册旁添一栏『后勤功』。不和杀敌混在一起,但日后算总功时能查。」
曹七立刻停下。「后勤功?挖井也算?」
「算。」郑森道,「前埠没水,杀再多人也守不住。谁把水保住,谁就是保了前埠一条命。」
几个正在搬桶的士兵听见这句,动作明显利索了些。原先挖井丶抬水丶煮水被看作苦活,现在既然入册,便不只是白出力。
施琅却提醒道:「记功可以,但别让人为了抢功乱挤水源。暗哨必须挑稳的,不能谁想去谁去。」
郑森道:「暗哨由你定,何文盛只记名,不许自荐顶替。」
曹七哼了一声:「那我手下几个能吃苦的,能不能排一班?」
施琅看向他。「能吃苦不等于能闭嘴。水源暗哨若在上游骂一嗓子,半个林子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