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广州,飘着细密的毛毛雨。
东方宾馆的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陈才拎着那个装满三百万美元合同的厚实帆布包,大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披着件笔挺的中山装,精神抖擞。
大顺和五个退伍兵跟在后头,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几个沉甸甸的大网兜。
网兜里全是从友谊商店扫来的紧俏货:大白兔奶糖丶广式腊肠丶午餐肉罐头,还有一卷卷颜色鲜亮的的确良和纯毛呢子布。
这派头,放在七十年代末的街头,简直扎眼到了极点。
外贸部的林建华副司长早早站在车门边等着。一见陈才,林建华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这回,他是真被这个雷厉风行的年轻厂长折服了。
林建华得留在广州走完结汇和转帐的国营流程,他拍着胸脯打包票,绝对把那批二手彩电生产线的批文给跑利索。
陈才笑着点头道了谢,一行人钻进轿车,直奔广州火车站。
火车站广场上人山人海,扛着化肥袋子的社员和穿着蓝布工装的工人挤作一团。售票大厅的队伍排得看不见尾,大喇叭里正字正腔圆地放着时代进行曲。
陈才不慌不忙,掏出轻工部特批的软卧介绍信。
检票员一瞅上面盖的大红钢印,立刻挺直腰板,眼神都透着敬畏,赶紧拉开铁栅栏放行。
一行人顺利登上北上的特快列车。伴随着「哐当」一声巨响,绿皮火车喷出一股浓烈的白色蒸汽,鸣着长笛,向北驶去。
软卧包厢里铺着雪白的床单,车窗下的木头小桌子上放着玻璃菸灰缸。
陈才脱下外套挂好,大顺把行囊小心翼翼地塞进床铺底下,时不时摸摸口袋里那只装上海牌手表的盒子,激动得压根睡不着觉。
到了中午饭点,过道里传来推车售货员的吆喝声,卖的无非是干硬的馒头和咸菜疙瘩。
陈才可不打算去凑合。
他把软卧包厢的门拉严实,借着随身提包的掩护,意念一动,直接探入绝对仓储空间。
几只油光鋥亮的广式脆皮烧鹅被掏了出来,外加五盒上好的铁皮午餐肉。几瓶没贴标签的后世茅台酒也稳稳摆上了小方桌。
车厢里瞬间被浓郁的肉香和酒香填满了。大顺几个兄弟眼珠子都直了,喉结疯狂滚动。
陈才拧开酒瓶盖,给大夥的搪瓷缸子倒满:「喝!这几天的乏,一顿全解了!」
大家伙端起缸子碰了一下,一口烈酒下肚,通体舒泰。撕着肥美的烧鹅腿,吃得满嘴流油。
窗外的南国风光飞速倒退,陈才靠在卧铺垫子上,心里已经开始勾画四九城接下来要下的一盘大棋。
此时的四九城,正是滴水成冰的隆冬。
西北风刮得像小刀子似的割人肉。天刚擦亮,胡同里就响起了倒马桶的梆子声。
前院的三大爷阎阜贵裹着件破得露了棉絮的袄子,推开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瞬间蒙上一层白雾。
他手里端着个掉漆的脸盆,正撅着屁股在煤堆里翻找没烧透的煤核。
这年头买煤球得凭本定量,一家子就那么点指标。能抠搜一点是一点。阎阜贵把找出来的煤核敲掉死灰,宝贝似的收进盆里。
中院的水池子底下,贾张氏正蹲在那儿洗冻菜梆子。
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冷刺骨,冻得她手背全是裂开的血口子。她一边搓手一边朝后院翻白眼,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丧气话。
可她只敢小声嘟囔,生怕被保卫科的人听见——那天被逼着扫公厕的阴影,现在还刻在她脑门上呢。
与这冰天雪地不同,后院陈家的屋里,暖和得像春天。
黄泥糊的蜂窝煤炉子里,蓝汪汪的火苗正旺。排气管顺着墙洞伸到屋外,一丝煤烟味都漏不进来。
苏婉宁从暖烘烘的被窝里钻出来,披上陈才给她买的深蓝色呢子大衣,拿起铁钩子捅了捅煤眼,火苗立马又窜高了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