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君,这边。」是黄龙社的商人,常年在这条河上跑船。他把钱弘尊拉到一条小船上,撑起竹篙,船无声地滑入夜色。
「去泉州。」钱弘尊喘着气,「找水丘昭券。快。」
小船顺流而下,消失在黑暗中。
王继鹏带人冲进营房,只见地上躺着几具吴越亲兵的尸体,营帐里空空荡荡。他搜遍各处,不见钱弘尊。搜到后门时,一个士兵指着河面:「大王,有人跳河了!」
王继鹏走到河边,望着黑沉沉的水面,面色阴沉。跑了。他攥紧拳头,转身走回营房。他假传水丘昭信之令,将驻军将领一一叫来,缴了他们的兵权。有人反抗,当场被杀。有人顺从,被关进大牢。
不到一天,吴越驻福州的兵马落入了王继鹏手中。
他站在军营门口,望着福州城的方向,脸上没有喜色,只有疲惫。
消息传到建州军中时,已是四月十一。
王延政的队伍正走在山路上。李仁达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王延政。「王继鹏杀了水丘昭信,夺了吴越的兵。他疯了。」
「他没疯。」王延喜骑在马上,面色铁青,「他是要拉吴越下水。」
王继涛催马赶到,声音很急:「延政兄,还打不打?」
王延政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福州的方向,看了很久。
「继续走。放缓速度,到了城下再看。」
急报送达杭州时,已是四月十四。
黄龙社的人不敢耽搁,连夜将消息递入宫中,呈到钱元瓘案前。
钱元瓘看完急报,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来人,召曹仲达丶皮光业丶沈崧入宫。」
三人匆匆赶到。钱元瓘将急报递给曹仲达,曹仲达看了一遍,手抖了一下。皮光业接过,面色大变。沈崧拄着拐杖,看完后沉默不语。
「王继鹏敢杀我的人。」钱元瓘的声音不高,却很冷,「那就让他死。」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
「传令——」他的手指从杭州滑到温州,「命内衙都指挥使戴运即刻前往温州,找到仰仁诠将军。告诉他,水师交给副将赵承泰,让他亲率陆军从处州出发,进攻建州,断了王延政的后路。至于福州——」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福州的位置。
「让水丘昭券派副将张筠率水师封锁福州海路,别让王继鹏从海上跑了。其他的,等仰仁诠打下建州再说。」
曹仲达躬身:「臣明白。」
殿门关上。钱元瓘独自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烛火跳了跳,映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他慢慢坐回案前,没有批阅奏章,没有传召任何人,只是坐在那里,盯着案上的急报。
他想起小时候。水丘昭信比他大几岁,是水丘家的长子,自小被选入王府做他的伴读。他记得水丘昭信教他骑马时的样子——他摔下来,水丘昭信扶他起来,拍掉他身上的土,说:「大王,再来。」他记得少年时一起在西湖边射柳,水丘昭信一箭中的,回头冲他笑。他记得自己登基那一年,水丘昭信跪在丹陛之下,说:「臣愿为大王镇守四方。」
如今水丘昭信死了,死在王继鹏的刀下。钱弘尊差点也死在那里。
钱元瓘闭上眼睛,将急报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他没有在人前失态,只是坐了很久,久到案上的烛火都燃尽了一根。
再睁眼时,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了。他将急报折好,收入袖中,起身走向偏殿。
四月十四,夜。
福州城内,王继鹏占了军营,杀了吴越将领,可钱弘尊跑了。城墙上林安带着兵丁布防,人心惶惶。建州军还在路上,不知何时会到。
城外,吴越的援军正在调动。泉州那边,水丘昭券派副将张筠率水师南下,封锁福州海路。温州那边,戴运快马加鞭去找仰仁诠,处州的陆军正在集结,准备进攻建州。
泉州那边,水丘昭券还不知道兄长已死,钱弘尊正在赶去的路上。
杭州,钱元瓘已经下了死令。福州,王继鹏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四路人马,各怀心思。夜风卷着腥咸的气息,压向福州城。城头火把明灭不定,照着一张张紧张的脸。
没有人知道,天亮之后,会是怎样一番局面。
(第七十八章完)
猜一猜(第七十八章末)
1.钱弘尊跳河逃生,小船顺流而下,直奔泉州——他能平安到达吗?王继鹏的人还会不会在路上截杀?
2.水丘昭券还在泉州等着兄长的消息。当他知道水丘昭信被杀,他会怎么做?是立刻发兵报仇,还是先等杭州的命令?
3.王继鹏占了吴越驻军,可海路已经被封锁,建州军又在路上——福州,真能守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