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最末盘点家宴带春(1 / 2)

吴越纪年 盲舟越客 8779 字 6小时前

天福元年(936年)十二月二十日,杭州。偏殿。

窗外飘着细雪,落在西湖的水面上,无声无息地化了。钱元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章。他一本一本地翻,批得很快,但翻几本就要停下来揉一揉眼睛。

曹仲达丶皮光业丶沈崧三人联袂入宫,站在阶下。

「都来了?」钱元瓘搁下笔,抬起头。

「回大王,今年的汇总奏报已整理完毕。」曹仲达上前一步,将奏报呈上。

钱元瓘接过去,没有立刻看,搁在案上。「一个一个说。皮光业,先从钱说起。」

皮光业出列,翻开帐册。「大王,永康铜矿扩产顺利,全年铜产量比去年翻了一倍。乾元通宝已在吴越十七州全面流通,旧钱回收过半,百姓接受良好。市舶税收比去年增长三成,国库充盈。」

钱元瓘问:「够不够明年修路和练兵的支出?」

皮光业迟疑了一下。「帐面上够。但有一件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永康铜矿的矿工,今年累死了七个人。矿洞越挖越深,里面的水排不出去,工匠们整日泡在冷水里,腰腿都坏了。技术院的人去了几次,也没拿出好办法。」皮光业顿了顿,「臣担心,再这样下去,明年不止七个人。」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钱元瓘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让喻浩亲自去一趟。矿工的死活,跟铜一样重要。」

皮光业躬身:「臣遵旨。」

钱元瓘看向曹仲达。「路呢?」

曹仲达出列,面色不太好看。「四条主干道——永康到杭州丶杭州到明州丶杭州到秀州到苏州丶杭州到湖州,前两条已经通了,后两条还差一截。杭州到秀州那段,有一段路地基一直不稳,铺了三次,裂了三次。老陈头亲自去看了,说是底下的土质不行,要换一种法子。」

「换什么法子?」

「老陈头说,要把那段路的土全部挖掉,换上碎石和火山灰混合的料。但这样一搞,工期至少要拖到明年三月,银子也要多花不少。」

钱元瓘沉默了一会儿。「该花的银子不能省。路要修稳,不能修了又裂,裂了又修。让老陈头放手去干,银子不够从铸钱监拨。」

曹仲达躬身:「臣明白。」

「还有呢?」

曹仲达犹豫了一下。「技术院今年培养了三百多个工匠,但有一半还没出师。喻浩说,老陈头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以前,有时候讲着讲着就咳嗽不止。臣担心,万一老陈头倒下了,筑路这一摊子没人接得上。」

钱元瓘的眉头皱了一下。「让喻浩多带几个徒弟,把老陈头的手艺记下来。册子已经有了,但不能光靠册子。让喻浩自己也要学会,不能什么都指着老陈头。」

曹仲达一一记下。

「闽地呢?」钱元瓘问。

曹仲达翻了一页奏报。「闽地五州赋税减半政策执行良好,百姓归心。水丘昭券在福州稳定局面,李仁达在杭州安分守己。汀州铜矿已与锺氏签订协议,技术院已派人进驻。但是……」

「但是什么?」

「水丘昭券来信说,福州码头最近来了一些海商,说是从日本来的,但口音不对。他让人暗中查了,怀疑是淮南派来的探子。臣已派人去核实。」

钱元瓘的手指停了一下。「淮南。徐知诰在搞什么?」

「还不清楚。」曹仲达说,「但臣以为,淮南不会一直安静。石敬瑭得了天下,无暇南顾。徐知诰要是想称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钱元瓘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细雪还在飘,西湖上蒙着一层薄雾。他站了很久,久到炭火盆里的炭爆了一声响。

「让水丘昭券盯紧福州码头。一有动静,立刻报。」

曹仲达躬身:「臣遵旨。」

沈崧拄着拐杖,一直没有说话。钱元瓘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沈崧,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崧慢慢出列,声音苍老却清晰。「大王,臣管了这么多年户部,头一回见国库这么充盈。但臣心里不踏实。」

「为什么不踏实?」

「石敬瑭得了天下,后唐亡了。北方的仗打完了,但吴越的仗还没开始。淮南那边,徐知诰迟早要动手。到时候,国库里的银子,是拿来修路,还是拿来打仗?」沈崧顿了顿,「大王,臣不是反对修路。臣是怕,万一两边同时要花钱,咱们撑不住。」

钱元瓘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了,「路要修,兵也要练。不能偏废。明年,铸钱监的银子,一半拨给技术院修路,一半拨给仰仁诠练兵。两边的帐,你亲自盯着。」

沈崧躬身:「臣遵旨。」

钱元瓘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兵呢?仰仁诠那边有什么消息?」

曹仲达答:「仰将军在建州丶衢州练兵,新兵两批共六千人已训练完成。杉关丶仙霞关等要隘防御加固,新式弩炮批量装备边防军。仰将军说,兵不能白练,要随时能打。但是……」

「又但是?」

「仰将军来信说,新兵训练三个月,伙食费比预算超了三成。他请求明年增加军粮拨付,否则新兵吃不饱,练不动。」

钱元瓘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让他先撑着。明年开春,从永康铜矿的收益里拨一笔给他。兵不能饿着肚子打仗。」

曹仲达躬身:「臣明白。」

钱元瓘拿起那份汇总奏报,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偏殿里安静了下来。细雪打在窗纸上,沙沙的。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这一年,不容易。」他睁开眼睛,看着三人,「石敬瑭得了天下,后唐亡了。吴越能稳住,靠的是你们,靠的是修路丶铸钱丶练兵。但明年更难。路还没修完,兵还没练够,铜矿的矿工累死了人,福州码头来了探子。哪一样都松不得。」

三人躬身:「臣等愿为大王效力。」

钱元瓘摆了摆手。「都退下吧。回去好好过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三人退了出去。曹仲达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大王,除夕家宴如何安排?」

钱元瓘想了想,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