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仲达没有说话。
钱元瓘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西湖上还有薄冰,几只水鸟站在岸边,缩着脖子。
「北方有什么消息?」
曹仲达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呈上来。「石敬瑭遣使赴契丹,上表称臣,自称『儿皇帝』,岁贡绢帛三十万匹。契丹册封他为大晋皇帝。」
钱元瓘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搁在案上。
「石敬瑭这一步,走得太远了。燕云十六州一割,中原的屏障就没了。」
他顿了顿,又问:「淮南呢?」
「黄龙社从金陵传来消息,徐知诰在城内大兴土木,宫殿的梁柱已换成朱漆描金,工匠日夜赶工;市面上一批新铸的铜钱开始流通,钱文模糊不清,却严禁私议;官署里连日拟订新的仪制,连百官的袍服样式都换了三遍。边境斥候还探到,金陵城外的驻军频繁调动,操练的号角从早响到晚。种种迹象表明,他在加紧准备着什么。」
钱元瓘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让仰仁诠加强边防,增派斥候,同时做好应战准备,但不可主动挑衅。」
曹仲达躬身:「臣遵旨。」
二月底,夷州。
水秋明接到杭州批覆,立即着手安排。他从所带兵丁中选出三十名精壮,配足粮草丶淡水丶旗帜,分乘两条船,由熟悉海路的老渔民领航,向东北方向的东海诸岛进发。
船行一日多,远远望见几座翠绿的小岛浮在海面上。岛上林木葱郁,海鸟成群,礁石间浪花飞溅。领航的渔民指着最大的那座岛说:「将军,那就是东海渔场的主岛。周围还有几座小岛,渔场就在这一片。」
吴越兵丁靠岸登岛,在最高处立起一根木杆,升起了吴越的旗帜。红底黄字的「吴越」大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远远望去,格外醒目。
领队的哨长命人在岛上的淡水处搭建简易营地,竖起界碑,刻上「吴越夷州巡检司辖地」几个字。又在四周巡视了一圈,确认无人居住,只有几处渔民临时搭的草棚。
消息传回夷州,水秋明又写了一份奏报,连同东海诸岛的海图,一并送回杭州。
三月初,明州港。
码头上堆满了石材和木料,工匠们正在砌新码头。技术院派来的学生蹲在工地上,手里拿着册子,一笔一画地记录灰浆的配比。
老李头坐在一块石头上,腿上盖着毯子,咳嗽了几声。他是明州船场的老船工,造了一辈子的船,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桐油。他的脸色不太好,但眼睛还是亮的。
「老李头,您怎么来了?」喻浩从工地那头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不盯着,不放心。」老李头指着新砌的码头,「石缝里的灰浆要填实,不能偷工减料。船场的龙骨也得看着,大食人的图纸跟咱们不一样,得琢磨透了再下手。」
喻浩笑了笑。「我盯着呢。」
老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远处,几个大食工匠正和吴越工匠一起抬木头,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手比划着名。老李头看了他们一会儿,问:「那些番匠,能行吗?」
喻浩说:「他们造过大船,技术比咱们强。大王说了,要学他们的手艺。」
老李头点了点头。「学人家的长处,不丢人。」
三月初,泉州港。
翻新工程也在进行。旧码头的石阶被一块块撬起来,换上新的。工地上人来人往,搬运石材的丶拌灰浆的丶砌石阶的,一片繁忙。
水丘昭券从福州赶来视察,站在码头上,望着远处的海面。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水秋明不在,还在夷州。
「夷州那边,水秋明干得不错。」他对身边的副将说,「铁矿的事,大王已经派人去勘察了。东海诸岛那边,大王也准了,已经派了三十人驻守,竖了旗。澎湖也派了二十人。」
副将点了点头。
水丘昭券转过身,望着工地上忙碌的工匠。「港口修好了,船造大了,海上的生意就好做了。吴越的地盘不大,但海上的路宽。」
三月初,杭州。家族学堂。
阿尔瑟福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笔,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他的字已经不像去年那样歪歪扭扭了,虽然还算不上好看,但至少能认出来。
李赞华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论语》,正在讲「学而时习之」。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
阿尔瑟福跟着念,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他的汉语已经能听懂大部分了,只是说起来还有些生硬。
课间,钱弘尊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的字进步了。」钱弘尊指着纸上的字。
阿尔瑟福笑了笑。「谢谢……小王爷。」
钱弘尊摆了摆手。「叫我弘尊就行。」
阿尔瑟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赞华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阿尔瑟福写的字。「『人』字写得好。继续练。」
阿尔瑟福抬起头。「先生,论语……很难。」
李赞华笑了。「不难。慢慢学。」
他转身走回讲台,拿起书,继续念。
三月初,杭州。偏殿。
钱元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从夷州送来的新奏报。水秋明在奏报中说,东海诸岛已派兵驻守,竖起了吴越的旗帜,立了界碑。岛上渔场广阔,矿苗有待进一步勘察。
钱元瓘看完奏报,对曹仲达说:「东海诸岛的事,水秋明办得不错。让他在岛上建个永久哨所,派兵轮换。那片海疆,吴越要牢牢抓住。」
曹仲达躬身:「臣遵旨。」
钱元瓘又拿起另一份奏报,是皮光业从明州送来的。大食造船工匠已经开始工作,第一艘远洋大船的龙骨已经铺好,预计年底能下水。
「造船的事,让皮光业盯紧。年底之前,我要看到船。」
曹仲达一一记下。
钱元瓘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风已经开始吹了,柳枝上冒出了嫩芽。
「石敬瑭称臣契丹,中原的屏障没了。徐知诰也在加紧准备。」他顿了顿,「北边乱,南边也要乱。吴越要想在这乱世中站住脚,不能只靠陆地,还得靠海。」
他转过身,看着曹仲达。「海上的路,比陆上的路更宽。」
曹仲达躬身:「大王英明。」
窗外,风吹过树梢,沙沙的。
(第九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