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对他也没有损失。」
「有什么区别?」陈末的声音拔高,在那个狭小的、墙壁上爬满水渍的地下室里,声音撞来撞去,没有地方可去,最后又回到他们之间:「他对你别有所图!」
何麦生被这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碰到床沿,整个人跌坐下去。双手撑在床垫上,仰着头看陈末。
「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他是个好心人······」何麦生的声音变小了:「他同情我寄人篱下,又觉得这个区都是吉普赛人,环境不好,他只是想帮我······」
「寄人篱下?」陈末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暂,像一把刀子划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波纹,就沉下去了。
「住他那里,对你而言就不是寄人篱下?」陈末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一个问题:「我过去了,又算什么呢?和你一起寄人篱下?」
何麦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他坐在床上,低着头,手指绞着T恤的下摆。那块布料已经被他绞得变了形,皱巴巴的,像一颗被攥紧的心,怎么抚都抚不平。
「陈哥······」他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只是······不想让你那么累。」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了进来。准确地,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扎进了陈末最柔软的地方。那个他以为藏得很好、压得很深、用日常的琐碎和何麦生的笑严严实实盖住的地方。
「我不累。」他说,声音很硬,硬得像一块勉强拼凑起来的木板,但底下的洞太大了,怎么补都补不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
「你在骗人!」何麦生抬起头,眼睛红了,他看着陈末,用一种很认真的、几乎称得上是固执的眼神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让人无处可躲的、赤裸裸的心疼:「我知道······自从我搬过来,你也开始偷偷打工了。」
陈末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他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把那几本书从左摞到右,又从右摞到左。书角被他捏得发白,指节泛青,那几本书的封面被他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
「总之······不许去。」他背对着何麦生,声音压在喉咙底下,像一个溺水的人最后冒上来的几个气泡:「我可以养得起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开始发出断裂前的嗡鸣。
何麦生没有回答,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下水道的气味从某个缝隙里渗进来,和西柚味的洗发水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
「你是在用什么身份说这个话?」何麦生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小声的、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声音。而是一种陈末很少听到的、带着棱角的声音。像一把一直被收在鞘里的小刀,从来没有被抽出来过,但此刻,它被抽出来了。
他甚至再次站起来,站在床前,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下巴微微扬起,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目光是直的,直直地看着陈末。
「现在,你究竟是我的什么人?」何麦生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他停不下来,那把刀一旦出了鞘,就收不回去了:「是我的邻居哥哥,还是我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