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又沉入梦乡,知道有哥哥的手守着,夜里的妖怪就不会来。
长明灯的光,是桑初夜里最熟悉的光。
不远处的大殿里数十根需两人合抱的楠木金柱撑起挑高近十丈的穹顶,每根柱身皆以繁复的沥粉贴金工艺绘满曼荼罗图案。抬头望去,藻井中心是一整幅巨大的彩绘《弥勒上生经变》。长明灯与数百盏酥油灯的光芒汇聚其上,那盏灯悬在大殿佛像前,昼夜不熄。灯碗里的油是师父们每日清晨新添的,灯芯剪了又长,燃出一朵绚烂的火焰。
大殿有个很契合的名字,叫续灯堂。
夜里起风时,殿门虚掩着,那光便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暖黄色的、不断晃动的光痕,一直延伸到他们住的小屋门口。
桑初怕黑。寺院的夜里永远灯光长明,守夜的小和尚们守在山门口和居住区的入口,有师父们的鼾声和风声穿过古柏的簌簌声做衬。每逢这时,他就会悄悄爬起来,赤脚走到门边,扒着门缝看那道长明灯光铺成的路。
有一回,他看得入神,没发现桑凝也醒了。
“大半夜的不睡觉,看什么呢?”哥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醒的含糊。
桑初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桑凝坐了起来,睡衣的领子歪在一边,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奇异。他指了指外面,“看光。”
桑凝也凑过来,两个脑袋挤在窄窄的门缝前。长明灯的光被夜风吹得明明灭灭,地面的光痕便跟着一深一浅地呼吸。
“像不像一条河?”桑凝扭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说道。
桑初仔细看去,觉得桑凝的形容很生动。光痕的边缘泛起了了涟漪,夜风拂过仿佛真有水在流动,从大殿深处流淌出来,经过他们门前,又蜿蜒流向更深的夜色里。
“是灯河。”桑初小声说,觉得这个词很美。
从那以后,他们常常在半夜一起看这条“灯河”。有时什么也不说,就并肩坐着,膝盖挨着膝盖,看光影在石板上游走。有时桑凝会讲白天听来的故事,某个香客的祈愿,某段经文的来历,或者更久以前,还没他们的时候,这座寺院里发生过的事。
桑初很崇拜哥哥,他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也许是哥哥比自己刻苦吧。他听着,眼睛却还盯着那道光。哥哥的声音和长明灯的光混在一起,让他觉得很安心。仿佛只要这盏灯还亮着,哥哥说的那些故事就不会断,夜晚就不会彻底暗下去。
他们也曾“偷”过这光。
夜里,桑凝忽然坐起来,从床下拖出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捡来的光滑石子、褪色的丝线,还有几颗干掉的松果。
他取出两张极薄的黄纸,又摸出半截炭条。
“手。”桑凝说。
桑初伸出手。桑凝把黄纸覆在他手上,就着门缝漏进的那缕长明灯光,用炭条沿着手指轮廓细细描画。光线太暗,他凑得很近,呼吸的白气在纸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画完左手画右手。然后交换,桑初也给哥哥画。
画好了,两张纸上各印着一双小手的手影,手指微微张开,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毛茸茸的。
“这是我们的手,”桑凝笑眯眯地说,“存在光里了。”
桑初不明白什么叫“存在光里”,但他喜欢这个说法。他把自己的那张纸小心折好,塞进枕头下面。躺下时,他想象那缕长明灯光像一条温暖的河,载着他们手的影子,静静地、夜复一夜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