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出生，母亲就死在了逃难的路上，他被裹在母亲最后一件遗物，一件破棉袄里。

那个婴儿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嘴唇发紫，快要死了。

桑凝弯下腰，把他抱起来。婴儿在他怀里很轻，像雪停的时候落在泥土里的那片落叶。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没有血色的皮肤薄得像纸，底下的血管隐隐可见，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皮上。

“小桑初，你好啊，好久不见，我可是很想念你呢。”桑凝握着他的小手，轻轻晃动，打着招呼，“饿坏了吧，哥哥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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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桑初哭了起来，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微弱的哭声断断续续。

“别怕，我来接你了，为什么要哭呢？”他温柔地轻抚着小桑初冰冷的小脸。

桑凝把桑初带回了无相寺。

他抱着怀里的小婴儿站在佛像面前。菩萨依旧垂眸，怜悯地看着这世界人来人往，潮起潮落。佛祖的孩子们跨越死亡，回到人间。

他把自己变成了孩子的模样，陪着他一起长大。

一次又一次，一世又一世。时光如过隙白鸟，向无尽的未来翱翔远去。树叶落在土壤上，腐烂，再长出新的树叶，长了一千年。

殿内的酥油灯跳了一下，桑凝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僧人正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那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好奇的东西。

“师父。”桑凝垂眸，“桑凝知道了，桑凝不悔。”

如是微笑，那笑意温和慈悲，完美得几乎像一位真正的佛陀。他缓缓道，“你还愿意唤贫道一声师父，贫道心里很欢喜。”

“贫道知道你碰上了一些小小的麻烦，你打算怎么解决？”

“他好可怜，我当然要帮他一把，不再受苦。”说这话的时候，桑凝看上去良善无害。

“原来是这样。”如是了然地点了点头，“虽然贫道知道你可以解决，但是师徒一场，贫道最后想送你一件——”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了一根黑色的钉子，“离别礼。”

桑凝走近接过了钉子，靠近如是的瞬间，他顿了顿，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抬眸看向如是，笑道，“嗯？师父好事将近？看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千年前那一别，贫道也以为是最后一面。不过，如果你下定决心的话，我们还会见面的。”如是闭上了眼，淡淡佛光萦绕在他周身流溢着，他面目平静，却惋惜道，“还真舍不得这吃人的滋味呢，可惜以后用不上了。”

桑凝双手合十，微微低下了头，“恭喜师父，立地成佛。”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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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在地下室浓得化不开，一缕一缕钻进鼻腔，像看不见的藤蔓，顺着嗅神经往上爬。桑凝站在那里，吸入，吐出，再吸入。那味道起初是尖锐的，后来变得迟钝，最后彻底麻痹。像舌头尝了一百遍同一种味道，舌尖麻木，只剩下“存在”这个事实。

壁烛台上的烛火跳了一下。

烛火无风自动，晃动的火光落在桑凝脸上。

忽明。

他的半边脸从黑暗里浮出来。颧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眼窝的阴影，都在这短暂的光里变得清晰。

忽暗。

光退回去，那些刚刚还清晰的轮廓被黑暗吞没。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尊还没雕完的佛像，立在面前。

再亮起来的时候，是另一边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