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往前探。
指尖触到的是一个光滑弯曲的巨大的壳。他沿着那弧度摸过去,摸到一处微微凸起的边缘。
他把手掌贴上去,用力,那东西纹丝不动。他又加了几分力。指节绷紧,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
砰的一声闷响。那东西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桑凝继续推,一下,两下,三下。那东西终于裂开,碎成几片,哗啦啦落在地上。
他站起来,脚下是一些黏稠的、早已干涸的液体。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在意。他走出那个破碎的壳,走进光里。
阳光透过高塔上破碎的窗口落在他身上。温温软软,带着一点草木的气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阳光了。那温度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正在融化的蜡。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皮肤很苍白,底下的血管隐隐可见,像植物的根须,青色的,细细的。他动了动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感受到心跳。刚开始心跳很慢,慢得像很久才跳一下。随即不断加速,直到趋于稳定。
血液开始在血管里流动。起初迟缓滞涩的,像冰封的河刚刚解冻。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顺畅,最后恢复成正常的流速。
他站在那里,感受着这一切。
在这漫长的沉睡里,唯一在长的,只有他的头发。那头发很长,长到垂到脚踝,长到拖在地上,像一匹华丽光滑的黑色缎子。他低头看着那些头发,看着它们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它们长得极其缓慢,但时间过去了太久太久,久到它们也可以长到这种长度。
桑凝拖着长发,往塔外走去。
塔门推开,阳光很刺眼。他的眼睛还不是很适应,世界像蒙上了噪点。远处的山不是他记忆中的山,近处的树也不是他记忆中的树。有鸟在叫,叫声陌生,他从没听过这种鸟。
桑凝站在塔门口,看着这一切,觉得很陌生。
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草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云上。他拖着长发又迈了一步,又一步,但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这个世界太大了,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停下来,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塔边立着个人。
那个人静静地守在塔外,靠着墙,坐着。他的身上落满了灰和落叶,落满了岁月的痕迹。他闭着眼,一动不动,漫长的时间几乎把他雕成了一尊雕像。
桑凝走近,在那人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很老,老得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皱纹一道一道,刻在脸上,刻在额头上,刻在手背上。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寂业。”
那人的睫毛动了一下,随即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浑浊,浑浊得像一潭很久没有流动过的水。可那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教主。”他的声音很哑,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桑凝摇了摇头,“我不是什么教主了,叫我桑凝就好了。”
“好,桑凝,你还好吗?”
桑凝在他旁边坐下来。
“一切都好。”他转过头,看着寂业,“你呢?怎么没去投胎?”
“我想在外面陪着你,等你出塔。”
桑凝不解地看着他。寂业那张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桑凝,谢谢你当年救了我。”
桑凝笑了笑,“我在塔里想了很多,我本来都想通了我的做法是错的。但是你这样,我又不知道了。”
“种因得果,我只是偿还我的业报。”寂业的声音很轻,“桑凝,你不必纠结。现在你出来了,我也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