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逢吉动了。
正月初五。刘知远咳血的第三天。
这三天里苏逢吉做了一件让王殷的人觉得反常的事——他每天辰时准时到中书省值房,坐一个时辰,批完当天的文书,然后回府。不见人丶不传话丶不走后门丶不去废宅巷子。一个每天行事规律得像刻了印模的宰相——在五代的朝堂上像一根定住了的桩子。
但刘承训知道——桩子不是稳。桩子是在攒劲。
一个攒了三天劲的苏逢吉——今天出手了。
消息是王殷在午时带回来的——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王殷今天进门的方式不一样——他没有蹲,也没有靠墙。他站在门帘外面,隔着帘子说了一句话:
「苏逢吉去见陛下了。「
刘承训正在喝粥。手停了。碗悬在嘴边——碗沿上一圈浅褐色的药渍,映着窗外的灰色天光。
「什么时候?「
「辰时三刻。朝会散了之后——今天朝会照例由杨邠代主持,苏逢吉全程未发一言。散朝后所有人都走了——苏逢吉没走。他在崇元殿外的廊道上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直接去了寝殿。「
直接去寝殿。不经通报丶不经近侍传话——直接去。
在五代的朝堂规矩里,大臣觐见皇帝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正式的——通过近侍传话,皇帝允了才进去。另一种是非正式的——几个跟了皇帝二十年的老臣,有时候不需要传话,直接走到门口,值守的人认得他们的脸,门就开了。
苏逢吉走的是第二种。
他能走第二种——是因为他跟了刘知远二十三年。从太原到汴京,从节度使幕僚到当朝宰相。二十三年的交情不是官阶——是一种默契。默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递帖子,你也不需要准备。我来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但今天这个「直接去「——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直接去「是日常,是老臣的特权,是二十三年攒出来的面子。今天的「直接去「——是赌。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刘知远正在病中。一个正在病中的皇帝——不喜欢被打扰。尤其是被一个刚丢了城南差事丶在朝堂上连续沉默了好几天的宰相打扰。
苏逢吉知道这些。他比谁都清楚——今天去见刘知远是一场赌博。赢了——也许能翻盘。输了——连那张「五代老臣「的脸面都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