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平稳,但凯文注意到他攥着笔记本边缘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那就是说,就算弄掉一个,他还是有其他的?」
「对。」
「那还怎么打?打不死啊!」
「没有真正的不死,灵魂分裂的代价和弱点,需要我们找到。」亚里斯说。
凯文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看着亚里斯,对方正低头翻着笔记本,把伊恩说的每一条注意事项都记下来。
亚里斯做笔记的时候总是很专注,眉毛会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凯文以前觉得亚里斯这个表情很好笑,像在做什么天大的学问。
现在他笑不出来。
「亚里斯。」
「嗯。」
「你怕不怕?」
亚里斯的笔停了,他抬起眼,对上凯文的目光。
「……怕。」他说。
这是亚里斯今晚说的第一个「怕」,凯文挪过去,坐到亚里斯旁边。
「我也怕。」他说,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俩能听到,「怕得想吐。」
亚里斯放下笔,在桌下握住凯文的手。凯文的手心全是汗,一片冰凉。
他反手握紧,力道大得让亚里斯的手微微发酸。
……
复活节假期前的一个周末,凯文在三把扫帚碰到了亚里斯。
说是碰到,其实是约好的。
凯文霸占了一个靠窗的卡座,面前摊着一本《高级变形术原理》,翻到第三页就再没动过。
亚里斯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刮乱了,围巾上沾了点雨。
「我说你到哪儿去了,半路又拐去文人居了吧?」凯文把书合上。
亚里斯在他对面坐下,从袍子口袋里掏出一瓶墨水和一卷新羊皮纸,「给你也买了一份,你的魔药论文草稿太乱了,斯拉格霍恩扣了你三次卷面分。」
「那是运气不好!」凯文接过羊皮纸,「每次我的都跟西弗勒斯交上去的作业放一起,对比太惨烈了。」
「那不是扣分的理由,你得自己写好。」
凯文把羊皮纸塞进书包,给亚里斯倒了杯黄油啤酒:「先喝点暖的,你手都冻红了。」
亚里斯低头看着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黄油啤酒的泡沫在嘴唇上留下一圈白。
「你有白胡子了。」凯文指着自己的上唇示意。
亚里斯拿纸巾擦了擦。
「没擦乾净。」凯文探过身,伸手帮他把嘴角的泡沫抹掉。
手指擦过皮肤的时候,亚里斯微微僵了一下。
「好了。」凯文收回手,没注意到亚里斯垂下眼睫时那一瞬间的停顿。
「伊恩和西弗勒斯也来了。」亚里斯望向门口的方向,「他们在村子那边办事,说一会儿过来。」
「什么事?」
「没细说,应该和之前伊恩说的有关。」
凯文放下杯子,他们都知道伊恩说的「之前」指什么。
自从圣诞假期之后,伊恩和西弗勒斯之间多了些心照不宣的沉默,西弗勒斯比从前更安静了,伊恩则比从前更警觉。
马尔福的来访虽然没成功,但悬在头顶的威胁没消失。
雷古勒斯带回的魂器消息,更像是在远处雷暴里隐约可见的闪电。
他们在有求必应屋讨论过无数次,在图书馆禁书区偷偷查阅过资料,在深夜确认过彼此的大脑封闭术练习进展。
但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人,甚至不是一个普通的黑巫师。
「凯文,你想过去法国的事吗?」亚里斯忽然问。
凯文愣了一下:「我爸妈在商量。」
「你怎么想?」
「我……」凯文抠着啤酒杯的把手,「我当然想去,博基龙牧马队,你想想,我要是能进试训,哪怕只是预备队,那也是——」
「那就去。」
「可是你——」
「我也去。」亚里斯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我母亲在法国魔法部有个远亲,能提供研究助理职位,不算正式编制,但够我们生活。」
凯文看着他。
「你不一定要跟着我。」凯文这话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
「我不是跟着你。」亚里斯端起杯子,又放下,「法国魔法部的档案馆保存了很多在英国遗失的文献。我跟你去,是因为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凯文咧嘴笑了:「你总这样。」
「哪样?」
「明明是也想跟我一起,非要找一堆理由。」
凯文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黄油啤酒喝完,站起来,拉起亚里斯的胳膊:「走吧,他们应该到了。」
伊恩和西弗勒斯果然已经坐在角落。
西弗勒斯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伊恩正在跟他说什么,声音很低。
看到他们过来,伊恩抬起头,笑了笑。
「坐。」
四个人坐在一起时,气氛比平时更安静。
「对了,」凯文忽然说,「雷古勒斯最近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灵魂受损的『后遗症』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家里养着,他父亲也不再提标记的事了。」
伊恩说,「他那次的事倒是给我们所有人都争取了时间。」
「那个金光闪闪的孔雀没再找过西弗勒斯?」
「找过一次。」西弗勒斯开口,「我给了他答覆。」
「你怎么说的?」
「模棱两可,不拒绝,不答应。」
凯文皱了皱眉:「那他信吗?」
「短期会信。这种话说得好,能拖到毕业。」伊恩接过话头,「你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法国的事。」
「我爸妈在安排了。」亚里斯说,「会在NEWTs之前把申请递上去。」
「凯文的博基龙试训呢?」
「也在等。」凯文说。
「那就好。」伊恩端起杯子,没喝,「能走一个是一个。」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因为有些人走不了,有些人必须留下。
凯文看向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正垂眼看着茶杯,没有抬头,但左手在桌下,被伊恩的右手握着。
……
NEWTs在连绵的阴雨中结束。
最后一场考试的交卷钟声响起时,凯文把羽毛笔往桌上一拍,长出一口气,差点把墨水瓶打翻。
「自由了!」他在走廊上大喊,引来麦格教授的一记眼刀。
「还有成绩没出来。」亚里斯走在他旁边,书包背得整整齐齐。
「那不重要!」凯文拽着亚里斯的袖子穿过拥挤的人群,「重要的是结束了!再也不用了背魔法史了!再也不用写变形术论文了!再也不用——」
「你论文是西弗勒斯帮你改的。」
「那不重要!」
回到寝室开始收拾行李。凯文把魁地奇袍子丶护膝丶飞天扫帚保养工具乱七八糟地塞进箱子,塞到一半发现装不下,又全部倒出来从头开始。
亚里斯在他对面,把所有东西按类别码放得整整齐齐,像在做标本分类。
「你怎么那么慢啊。」凯文坐在自己的箱子盖上,好不容易才把它合上,「都收了一天了。」
「因为我在收东西,不是在打仗。」
凯文笑了,笑完又安静下来。
离校日早上,城堡笼罩在夏初的阳光里。
禁林的树梢在风中轻晃,湖面上泛着粼粼的光,一切都和往年没什么两样。
凯文站在礼堂门口,看着长桌上铺着熟悉的学院桌布,那些他看过无数次的细节,现在看起来都有点不一样。
「别发呆了。」亚里斯站在他身后,「该去车站了。」
霍格沃茨特快的蒸汽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弥漫。
凯文和亚里斯一起下了车,穿过熟悉的红砖柱子,回到国王十字车站的麻瓜一侧。
伊恩和西弗勒斯在前面等着。
雷古勒斯被布莱克家的家养小精灵接走了。
莉莉和詹姆·波特在更远处,莉莉走之前特意过来抱了抱西弗勒斯,西弗勒斯僵了两秒,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保持联络。」亚里斯说。
凯文站在他旁边,看着伊恩和西弗勒斯。
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是走过去,用力抱了抱伊恩。
「需要帮忙就说,」凯文闷声说,「飞路网很快,我从法国回来用不了多久。」
伊恩拍了拍他的背:「知道了。」
轮到西弗勒斯时,凯文伸出手,西弗勒斯看了一眼他的手,伸出手,握了一下。
「保重。」凯文说。
「你也是。」西弗勒斯说。
凯文转向伊恩,他正看着西弗勒斯和亚里斯简短道别。
等他们说完,伊恩对凯文说:「快去吧,赶不上下一班车了。」
「才不会!」凯文咧嘴笑,但眼睛有点红。
他们转身朝另一个站台走去。
凯文拎着箱子,亚里斯走在他旁边,步调一致,和从前一样,和从第一天上学时一样。
走出很远后,凯文回头看了一眼。
蒸汽弥漫,隐约能看到伊恩和西弗勒斯还站在原地,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融在一起。
「他们会没事的,对吧?」凯文问。
亚里斯没有回头。「会的,,他们都有彼此。」
凯文点了点头,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
然后他很自然地伸出空出来的那只手,拉住亚里斯的袖子:「走吧。」
亚里斯低头看了看那只拉着自己袖子的手。
「凯文。」
「嗯?」
亚里斯伸出手,把凯文拉着袖子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握上去。
凯文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亚里斯。
亚里斯的耳根有点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方,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亚里斯。」
「嗯。」
「你的手在抖。」
「……没有。」
「明明在抖。」
「走不走?」
凯文笑了。
他握紧那只发抖的手,拉着亚里斯大步朝前走去,箱子在身后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走!」他说,「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