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第三天退尽的。
蔡河上游的决口被堵上了,两条漕船凿沉在缺口里,上面堆土石。书坊街的青砖路面重新露出来,砖缝里嵌满泥沙和死鱼。墙上那道齐腰高的水渍线上又添了一道新的,比旧的高了两寸。
崔老刀把工作台从阁楼搬回原处。靠墙那个位置还在渗水,他用干布把墙面擦了一遍,重新垫高桌腿。
然后他拿出了那块版子。
枣木版子在怀里捂了三天,没有被水泡到。他把包在外面的干布一层一层揭开,露出刻好的正面,洪水那夜刻的七层数字还在,但木料吸了三天的潮气,刀痕边缘有细微的发胀。字口比刚刻完时浅了半分。
得重新走一遍刀。
他把版子平放,拿起角刀。刀锋顺着旧刀痕重新走,从顶端的「1」开始一层一层往下。走刀不费力气,旧刀痕还在,刀锋只是顺着原路把被潮气挤窄的字口重新挑开。
楚小嵩在门口扫淤泥。洪水退了之后街上积了半寸厚的泥浆,书坊街的人都在铲泥。他刮到一半回头喊了一声。
「师傅,余师傅的版子全废了。」
崔老刀抬头。
「他放在架子最下层,泡了两天。版子涨得字口都合上了。」
崔老刀没说话。他把手里的版子翻过来看背面,还好,背面没刻。他把旧刀痕重新走完一遍,用手摸了一轮。指尖划过每一道刀痕,和三天前的感觉一样。他把版子用干布重新盖好,开始刻今天要交的活,一本粮行的流水帐。
傍晚别的匠人陆续收工。余师傅蹲在门口对着他那一堆泡废的版子叹气。老孙头的经版放在架子最上层一块没坏,但他不放心,一块一块搬下来检查。
崔老刀把粮行帐本的版子刻完交走,然后把工作台上的杂物清乾净。
今晚要重新刻一块。
那块版子虽然只被潮气胀了半分,但木料一旦吸过潮,纤维就松了,印不了太多张。存档的版子至少要能印上百张。他从工具箱里重新拣出一块枣木版子,同一棵料上切下来的第二块,纹理也密,但节疤多了两个,都在边缘。可以用。避开就行。
入夜后书坊街静下来。对岸酒楼重新开了张,琵琶声又响起来。蔡河水位已恢复正常,水面映着灯笼的红光。别的匠人都走了,整间书坊只剩崔老刀一个人。
他把新枣木版子平放在工作台上,展开那张三角图。纸在洪水那夜被折了一道新痕,横穿第四层,把中间的数字压出一道白线。他把摺痕抚平,重新压好镇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