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伸张(2 / 2)

廓晋 榴弹怕水 11305 字 2天前

无他,如果真的以夺取这个庄园为唯一自的的话,此时动手,先用暴力把这个庄园控制下来,虽然有些后患,但反而是个非常务实且有效的手段。

毕竟,这年头,虽然长江以南经济渐渐恢复发展,这种大庄园经济随之式微,但一则北方的坞堡还在因为战乱广泛存在,二则即便是南方,坞堡大庄园自治传统也还没有消亡,所以这种坞堡兼并的逻辑依然是存在的。

打下来,兼并掉,官府不愿意浪费那个成本做处置,杜明师也没有能力隔着整个吴兴郡和丹阳尹投送武力夺回去,如果刘阿乘再处置的圆滑些,那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各方捏着鼻子认下,承认现状。

但是,刘阿乘要给人打工的。

你是来给桓征西做使者的,你要去会稽招揽人的,要跟建康城里的执政亲王联姻的,回来路上还要带着郗超家里的那位马头夫人一起上路————你用着桓温的名义打开人家隔壁坞堡的大门,然后反手吃掉位置就在建康城郊外,且根基在会稽丶吴兴甚至理论上还对你有恩的天师道杜明师家里的庄园。

这活也太糙了!

而且风险也是客观存在的。

便是最终这个庄园保住了,信不信哪个名士写封信过去,回到江陵也有人收拾你?

所以,没有,别瞎说,就是先来吓唬一下这顾上师,让他老实点,这个庄园的事情,只能等到了会稽,看有没有机会,咱们到时候试着走上层路线把事情搞定。

你们更不许胡乱搞事情,约束好下面的人,不要趁机作奸犯科,否则严惩不贷!

刘虎子空欢喜一场,却也只能认下。

翌日再度出行,刘虎子丶刘阿干丶高衡带人回去,刘乘留了一封措辞委婉之信,然后便再度启程。

只能说,刘阿乘有先见之明,没有等到夏日暑气上来后出发,因为即便是现在,依靠着官道与无虞的安全,虽说能日行四十里,可一下雨还是没辙,还是拖拉。

最后,折腾了足足十一二日,方才行程小半,抵达吴兴郡内的漳浦关。

不过接下来一段路应该会好走很多。

一则吴兴境内情况简单,直接找沈家庄园住宿就行,不像前半截还需要浪费时间跟各处打交道;

二则,天气转热,雨水的影响稍微减少不说,暑气却还不至于彻底涌上来,正适合一口气冲过去,直达会稽;

三则,刘阿乘这一路上也真没闲着,一直在亲力亲为的管理队伍,甚至学着一些高端网络小说的做法,让这些人晚上都能泡到脚,偶尔得病的,也都让他们躺着车子,然后集中安置到刚刚过去的沈家在漳浦关北面的一处庄园里。

换言之,如今队伍也已经磨合的差不多了,且精神头竟然还在。

于是刘阿乘准备尝试开展一点工作了,也算是小试身手。

「足下莫不是黄关吏吗?数年不见,如何还在此处做关吏?」漳浦关明智的大开关门,任由队伍通行,而刘阿乘经过这里的时候,忽然一转,翻身下马,朝着路边一人拱手。

那人愣了片刻,似乎非常诧异,过了一会才勉强回礼:「足下何人?何时与我得见?」

刘乘也不废话,便做了自我介绍,并将前年初次相见的场景说了一遍,然后又笑:「去年与郗嘉宾迎亲时我便想着来见一下足下,结果当时太忙碌,没有见到,想到足下或许已经升迁,就没有在意,没想到隔了一年,足下还在这里,所以来打招呼————」

那黄关吏想了一阵,忽然来问:「足下莫非是当初以沈劲名义送我那匹绸缎的人?」

「是有这回事。」刘乘懵了一下,也才想起。「但那只是劝诫沈劲的意思,因为绸缎是沈劲送给我的,我当场以你的名义退回去了而已,他竟然真给了吗?」

「给是给了,但他家里人那副样子,更似乎是来威胁一般。」黄关吏冷笑道。

意料之中嘛,但刘阿乘还是沉默了一会,许久,趁着身后漫长的队伍还是在进发,才忽然摒弃了这个话题再问:「足下这个关吏是县吏?」

「自然如此。」

「不瞒足下,我现在是征西大将军府幕下都令史,刚刚过去那位是从事中郎,我家大将军让我们来江左要留意士人————」刘阿乘决定抛开这些直接进入正题。「我晓得这个关吏职务便是清廉如许也能使家资丰厚,却不晓得足下如今家况,甚至不晓得足下姓名,擅自请求实属无礼,但我还是觉得足下有难得古之士风,所以冒昧邀请,愿不愿意去桓公幕下,为一绛衣令史,我可以推荐足下去征西大将军府东曹任职。」

那黄关吏终于愣了一下,然后反问:「就因为我敢跟沈劲还嘴?你记了我两年?」

「诚然如此。」刘阿乘笑道。「我在京口的时候,见到士人的开道的刀斧奴都要藏在树后面的,那沈家便是刑家,可在吴兴何等威势,你竟然敢有礼有节与之驳斥,着实让我印象深刻。」

「我都被人抓到手里了,若是不辩驳,那才是自寻死路。」黄关吏再笑,复又努嘴来问。「足下是都令史,都令史也能荐人吗?也能挂青绶银印吗?」

刘乘旋即笑着解释:「桓公气度恢廓,我虽然出身很低,却点了三品,给了秩比三百石的清流出身,职务名称跟尚书台的都令史类似而已。」

黄关吏登时敛容。

他如何不晓得,人家便是真只是个浊流起家官,可桓温幕下的都令史,连着之前随郗超迎亲,那推荐征西大将军府东曹令史的前途怕也是真的,而且确实比他这个关吏的前途更胜一筹。

现在晓得对方更盛大一层,倒只是锦上添花,加了一层保证了。

沉默片刻,其人正色拱手:「足下三番两次,委实好意,但我这个职务是族中长辈舍下脸面给的,何况还有妻子要养,实在是难承盛意。」

「早就猜到难处,只是欣赏阁下为人而已。」刘阿乘也不多话,直接笑笑点点头,便转身上马去了,甚至全程没问到对方名字。

本来就是做个实验,捞人嘛,一开始就知道成功概率不大。

但为什么明知道成功概率不大还要尝试把人哄骗走呢?原因再简单不过。

桓温想要江左名士过去,充实他府中的侨族士人,那是他最心虚的地方————可郗超难道不需要乡里乡亲帮他在府中夯实基础?他刘阿乘不该趁机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所以,什么阿猫阿狗他都想带到荆州去。

更何况,这个黄关吏确实让他印象深刻。

小小插曲,不值一提,庞大的队伍继续缓缓向前,而行不过十里,身后忽然两三骑扬起烟尘,引得那些骑奴丶宿卫纷纷警惕,待到对方跟上,赶紧拦住,却见正是之前的「黄关吏」。

刘阿乘心道有趣,赶紧将人放过来。

而那「黄关吏」抵达跟前,就在马上行礼:「刘都令史,你如今上三品的出身,又是征西大将军桓公麾下,还是郗东曹的旧友,此番经行吴兴,想必沈劲要毕恭毕敬,前来招待吧?」

刘乘没有否认,直接反问:「那又如何?」

「其实,离家数千里求前途这个事情,我是心怀畏惧的。但能让我狐假虎威,随足下受吴兴沈氏一番招待,弃了这个所谓肥差,去荆州又何妨?反正哪里都是浊流俗吏。」「黄关吏」拱手以对。「所以,接下来沿途在吴兴各处入堂受招待时,足下能否暂时许我随足下登堂入室?」

「阁下想做法正吗?」刘乘笑道。「这也无妨,只吴兴地界,我与你沿途做个显耀便是————但咱们有言在先,只做一郡之法孝直,出了吴兴,当为一世之诸葛孔明。」

确实无妨。

沈劲没那么小气,当日也只是被逼疯了,发泄到这个人身上,这次肯定会给面子。而且当日那事怎么说都是沈劲对人家无礼在先,人家就是受害者,有权力要赔偿。

「若是如此,我愿意随从。」那「黄关吏」随即应下,却当场将身上小印取下,交给身后跟来的皂衣骑丁,然后再行于马上拱手。「刘都令史,我不姓黄,我姓王,唤作王炎,字腾之,都令史唤我阿火便是。」

刘乘这才晓得,自己一直顺着沈劲声色俱厉的喊声,将人家的姓搞错了,当即从善如流,喊了阿火。

我是喊错姓名的分割线王炎,字腾之,小字阿火,为吴兴素族,少读书,终无前途,托为关吏谋生————昔太祖少贫,多为江左豪门所轻,及为征西大将军幕下都令史,奉命使江东,上诘亲王,下喝名士,煊赫一时。及过漳浦关,王炎因与之旧,乃勒马而劝:「君子生于世,欲成大事,焉得效法孝直乎?」太祖敛容而改,复举之为东曹令史。

——《新齐书》.列传卷二十二沈劲既为吴兴豪族,复沦为刑家,年三十五不得徵辟,桎梏一郡之内,虽性宽厚,亦常行恣意之事。太祖往来会稽丶丹阳,与之善,尝劝:「人非圣贤,难免不平,然欲成大事,焉能长久如此?」劲对曰:「且为一郡之周处,复为天下之祖逖。」太祖感其言,乃约之,若得机缘,当共效北面之志。

一《世说新语》·品藻第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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