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三年四月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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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御街皇榜张贴处,几名皇城司的人员正在用黄绫裱边,朱砂大字写着上面的内容。
「兹遣普安郡王赵伯琮,代天巡边,主持岁贡交接事宜。」落款盖着尚书省的大印,日期是四月十七。
这张皇榜在辰时贴出来,不到半个时辰,整条御街的人都知道了。
「普安郡王」这四个字在过去一年里已经传遍了临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说他是太祖后裔里的后起之秀,说他在朝堂上替胡铨开过罪,说太后在太庙里说的那八个字就是替他撑腰的。
但更多的人只是在茶余饭后议论过这个名字。
现在这个传闻里的人,要替朝廷去送岁贡了。
「岁贡」两个字在临安百姓嘴里是个极复杂的词。
说出口的时候,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有人把茶碗重重墩在桌上。
那是每年二十五万两银子丶二十五万匹绢,用牛车装上三十车,一路往北送到淮河边,交给金国人的手里。
送出去的不是银绢,是大宋的脸面。
但没人敢在公开场合说这句话。
因为秦桧的人遍布临安各坊,谁说了不该说的话,第二天就可能被皇城司以「妄议和议」的罪名带走。
只是在那些关起门的茶肆里,在那些支着棚子的酒摊后面,在那些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之间,这些话被人私下议论传递着。
「普安郡王要去送岁贡……」
「那不是送钱给金人吗?」
「官家让他去的。」
「官家……这不是让一个孩子去丢脸么?」
「你小声点。」
议论在临安城的地面下无声涌动。
表面上看,御街上依然太平,巡铺兵三步一岗,皇城司的暗探混在人群里听风。
但只要有人走得稍微深一点,就会听见那些关起门来的茶肆里传出的压低了的愤懑。
秦桧在四月十八的傍晚就知道了这些议论的全部内容。
他的情报网络虽然被秦可卿切断了七道线,但在那些底层茶肆丶酒摊丶货郎担子之间,秦桧仍然有耳朵。
那些耳朵替他听回来的不是具体的名字,而是风的声音。
风从御街吹向尚书省,从尚书省吹回秦府后门。
风里有六个字:「普安郡王,岁贡。」
秦桧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皇榜的抄本。
他把皇榜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抄本折好放进案头的铜函里。
万俟卨站在书案对面,手里捧着一摞从临安各坊收回来的舆情摘录,每一页上都写着一两句从茶肆酒摊里听来的原话。
「临安各坊对岁贡使团的议论大体可分为三类。」
万俟卨翻开第一页,「第一类:认为官家派宗室郡王主持岁贡交接,是为了让秦相歇一歇。
这类议论多出自朝中官员之口,措辞谨慎,只说官家体恤老臣。」
他翻开第二页。「第二类:认为普安郡王年纪太轻,不足以担此重任。
这类议论多出自宗室和文官,他们担心郡王在边境处事不当,折了朝廷颜面。」
然后万俟卨翻开第三页,声音低了一分。
「第三类……出自底层市井,这一类议论最广,也最难压,他们说的是岁贡就是送钱给金人,官家让一个孩子去送,是大宋无人了。」
秦桧的手指在书案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也不慢。
万俟卨摸不准这是思虑还是不满,他不知道秦桧在想什么。
「丞相,这些议论要不要压?」
「不用压。」秦桧思虑了半晌才说道。
万俟卨愣住了。
「非但不压,还要让它们传得再广一些。」秦桧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四月末的暮色。
「你替老夫做两件事,第一,让户部把岁贡的帐目明细抄一份,银锭的成色丶绢匹的产地丶牛车的数量丶禁军的编制,全部抄出来,但不公开张贴,只让那些会抄的人抄到,让那些会传的人传开。」
万俟卨迟疑了片刻。
「丞相的意思是……让临安人自己算出这笔岁贡的分量?」
「对,让他们自己算,二十五万两银子堆起来有多少,二十五万匹绢铺开有多长,五百禁军护送三十车银绢走二十天到淮北。
他们算清楚了,就会知道这笔钱去了哪里丶给了谁丶换回来了什么。」
万俟卨低头领命,正要退下,秦桧又叫住了他。
「第二件事,你让田汝翼去一趟御街拐角那家茶馆,找一个说书人。
那个说书人去年冬至之后一直在讲岳飞的段子,让他换一个段子。不要讲岳飞,讲和议。
讲绍兴十一年和议签署之后,边境安宁了多久,百姓少死了多少人。
讲的时候不要提秦桧的名字,要让听书的人自己觉得和议是对的。」
万俟卨走了之后,秦桧一个人站在窗前。
他想起去年腊月,秦可卿在签押房里对他说的那句话。
「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岳少保死那天,您有没有做过梦?」他当时说没有。
但此刻他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把后院的槐树吞进去,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根刺,扎了大半年,现在正在慢慢往肉里钻。
他不是没有梦,他只是从来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
四月十九,临安。
御街拐角那家茶馆里,说书人的醒木在午时正刻准时拍响了。
「列位看官,今日不讲《五代史》,也不讲《精忠报国》,今日讲一桩旧事——绍兴十一年,宋金和议。」
茶馆里的人少了大半。
自从冬至之后,岳飞那八个字成了临安城最烫嘴的段子,说书人讲了三个月,座无虚席。
但今天他忽然换了话题,有些人低头喝茶,有些人起身走了。
但说书人没有停。
他讲到和议签署之后,淮北边境没有大战,江南百姓不必再往南逃,赋税减了一成,商路通了。
他讲得很平,没有夸张,没有煽情,只是把和议之后那些可以查证的利处一条一条摆出来。
他说完之后,茶馆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有人放下茶钱走了,有人皱着眉头想了想,也走了。
但角落里有个穿灰衣的人多坐了一会儿。那个人是田汝翼的徒弟,把说书人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纸上。
当天傍晚,那些话被抄成了几十份纸条,从茶馆后门流进了临安各坊的酒肆和杂货铺。
四月二十,临安坊间的议论变了。
不再是「普安郡王去送岁贡」,而是「岁贡换来了边境安宁」。
那些被秦桧刻意放出来的帐目明细在坊间被反覆传抄。
有人算出二十五万两银子够买多少石米,有人算出二十五万匹绢够做多少件冬衣,有人算着算着就把茶碗墩在桌上说了一句:「这笔钱要是拿去养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