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卯时。
赵伯琮穿着一身郡王朝服,腰间挂着玉剑。
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出京公干的宗室子弟没什么区别,甚至带着一点少年人出门远行时该有的兴奋。
「殿下。」秦可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伯琮侧过头。
秦可卿穿了一身宗正寺女官的青布衣裳,头发用竹簪挽着,腰间挂着一只旧布包,看起来和一个随行的文书官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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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伯琮收回目光:「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秦可卿翻开手中的册子,「禁军中我们自己的人三十二个,全部系了黑绳。
张澄张副使昨夜在户部值房里待了一整夜,据说是替秦桧核对最后一笔帐目。另外——」
说到这里秦可卿停了停。
「皇城司的暗探一共七人,我已经让刘安把他们的脸和身形都记住了,名单在这里。」
赵伯琮没有接册子。「你记住就行。」
秦可卿把册子合上,垂下手。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息,晨风吹过,把赵伯琮郡王朝服的袍角吹起来,又落下。
「殿下,」秦可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度,「你紧张吗?」
赵伯琮看着她,秦可卿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册子封面上。
赵伯琮沉默了片刻。
「紧张,但紧张不是因为怕。」
秦可卿的手指在册子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是为什么?」
赵伯琮转过身,看着北门外的官道,那条路通往淮北,通往金国,通往一个他从未去过但已经在心里画了无数遍的地方。
「出发吧。」过了许久才说道。
秦可卿没有再追问,她跟在赵伯琮身后走下石阶,走向车队。
使团在辰时正刻开拔。
车队穿过北门,沿着官道向北行去。
赵伯琮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临安城。
秦可卿坐在他对面,已经翻开册子开始写字。
「秦姑娘。」赵伯琮忽然开口。
「嗯?」
「你的手在抖。」
秦可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炭笔的手果然在微微发抖。
她把笔搁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出城的时候总会这样,」秦可卿低声说道,声音很平,「在秦府的时候,每次偷听到要紧的事,出来之后手也会抖,过一会儿就好了。」
赵伯琮没有说你别紧张那种废话,他只是把自己手边的一只水囊推过去。
「喝口水。」
秦可卿看了那只水囊一眼,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把水囊还回去的时候,手指没有再发抖。
马车辘辘地向前驶去。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和远处禁军士卒的脚步声。
赵伯琮闭上眼睛。他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此行的所有节点。
临安到泗州的路线丶沿途驿站的位置丶秦桧可能动手的地点丶金国使团的组成丶沈文书的特徵。
使团行至第三日,在嘉兴府城外的一处驿站歇脚。
赵伯琮下马车时,注意到驿站的院子里多了一些不该在此时出现的人。
几个穿短褐的汉子蹲在院墙根下,面前摆着几担柴火。
看起来像是卖柴的山民,但赵伯琮注意到,他们的手太乾净了。
常年劈柴的人,虎口不会只有一层薄茧,那双手更像是握过刀柄的。
他没有多看,转身进了驿站正厅。
秦可卿跟在他身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四个人,左墙根三个,马厩后面一个,左手腕都系了黑绳。」
赵伯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是萧别离的人?」
「应该是,我核对过暗号,马厩后面那个人脚边放着一把柴刀,刀柄朝北,这是岳家军的标记法。」秦可卿若有所思道,「他们从襄阳来,走了一千多里。」
赵伯琮没有回头再看那些人,他端着茶碗走到驿站二楼的栏杆边,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院子。
那四个人已经不见了。
赵伯琮回到房中时,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折好的纸条,用一块小石头压着,他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笔迹陌生但有力:
「一路无恙,岳。」
是岳银瓶的字迹。
赵伯琮把纸条放在油灯上烧掉。
「萧别离亲自带队。」
秦可卿站在窗边,背对着赵伯琮。
「殿下,」秦可卿郑重说道,「萧别离这次不是来做护卫的……」
赵伯琮没有接话。
秦可卿转过身,目光落在赵伯琮脸上。
「岳银瓶派他出来,说明襄阳那边已经完成初步集结。
她不需要萧别离留在襄阳了,所以她把他放出来,放在殿下的路上,这是一支预备队。」
她停了停,「也是岳银瓶的一个表态。」
「什么表态?」
「她告诉殿下:襄阳已经准备好了,殿下在北边做的每一件事,襄阳都会接住。」
赵伯琮沉默了片刻,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那盏油灯吹得歪了歪。
「秦姑娘。」
「嗯。」
「你跟我出城的时候,岳银瓶知不知道你是秦桧的女儿?」
秦可卿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蜷了一下。
「知道。」
「她说什么了?」
秦可卿沉默了几息。
「她说,秦桧的女儿,更知道怎么对付秦桧。」
赵伯琮没有接话,走到桌边,重新添了一根灯芯,火苗重新亮起来。
「明早卯时出发,」他说,「你早点歇息。」
秦可卿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殿下。」
「嗯?」
「今天晚上,窗外有人值夜。」
赵伯琮正在拨灯芯的手停了停。
「是萧别离的人。」
「不是。」秦可卿说,「是我自己安排的,殿下在驿站里睡着的时候,外面得有人守着,你不在临安,有人睡不安稳。」
她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出去。